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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很快被水流带走。双臂张开,头发飘扬,大衣下摆在身后翻动,这般奇特身形,好似在飞翔。她从一道道悬浮着颗粒的棕色光线中穿行而过,漂得并不算远。双脚(鞋子已不知所踪)时而碰到河底,随之缓缓扬起一团污尘,其中布满了黑乎乎的枯枝烂叶,待她漂走消失后,这些污物烂叶仍然一动不动地悬停在水中。她的头发和大衣上缠着好几根墨绿色水草,有那么一会儿,大束水草蒙住了她眼睛,但随后又松开了,它们在水中漂浮着,时而缠绕,时而松开,时而又缠绕在一起。 她被索斯伊斯桥的桥墩挡住,最终停了下来。水流挤着她,扰着她,可她却安安稳稳地待在矮墩墩的桥柱底下,背对着河面,脸贴着石墩。她蜷曲在那儿,一手弯在胸前,一手置于臀部。而上方是波光粼粼的水面,浓云堆皱的天空随波摇曳,风鸦的黑色剪影掠过天边。轿车和卡车从桥上隆隆驶过。一个不满三岁的小男孩正和妈妈一起过桥,他在护栏边蹲下来,把一直拿在手里头的小木棍塞到栏杆的缝隙中,好让它掉进水里去。他妈妈催他快点起来,可小男孩执意停留片刻,他要看着木棍随水流漂走。 这便是二战初期某一天的景象:站在桥上的母子,漂浮在水面的树枝,沉眠于河底的Virginia。仿佛她正梦见那水面,那木棍,那母子,那天空和风鸦。一辆军绿色的卡车驶过桥面,车上满是戎装士兵,他们朝着那个刚刚扔了根木棍的小男孩招手。男孩也挥手致意。他叫妈妈把他抱起来,以便看清那些士兵,以便那些士兵看清楚他。所有这些都进入到桥里,在其木料与石板间回荡;所有这些也进入到Virginia体内。她半边脸挤在桥墩上,吸纳了这一切:卡车和士兵,母亲和孩子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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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多小时后,她丈夫从花园回来。“太太出去了,”女仆一边说,一边拍松一只破旧的枕头,羽绒四下飞散,“她说她很快就回来。” Leonard到楼上客厅去听新闻广播。发现桌上有一只蓝色信封,收件人是他。里面有封信。
Dearest, 我感到我一定又要发狂了:我想我们没法再一次经受 那种可怕的时刻。这次我应该也不会再恢复了。我开始 产生幻听,精神不能集中。因此我所要做的大概是最好的解决办法。 你给了我最大最可能的幸福。谁也无法给得比你多。 我患上这个可怕的疾病以前,我们的日子快乐得不能再快乐。 可我撑不下去了,我清楚自己在浪费你的生命,没有我, 你才可以去工作。你会过得舒服些,我知道。 你看,我甚至连这些话都写不好。我没办法读。 我想说的是:我生命中所有的快乐都是你带给我的。 你对我那么耐心,那么好。我要说——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。如果谁还能够拯救我的话,那也只有你。 一切都离我而去了,除却你实实在在的温存。 我不能再这样继续耽误你。 我相信没有哪两个人, 可以比我们更加幸福。 V.
Leonard奔出房间跑下楼。他对女仆说:“恐怕太太出事了。她可能要自杀。她往哪个方向走了?你看着她出门吗?” 女仆惊慌失措,吓得哭了。Leonard冲出大门往河边跑,跑过教堂和羊群,跑过柳林。河边只有一个穿红外套的男人在钓鱼,没有其他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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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紧贴河边站着。浅棕色的浑浊河水,宛如一条坚实的路,依着河岸向前延伸开去。水花拍岸,填满了旁边凹凸不平的泥土,这水花倒很清澈,跟河水迥然相异。她走向前。没有脱鞋。河水很冷,倒也还能忍受。走至没膝处她停了下来,想起Leonard。想起他的手,他的脸,他深深的法令纹。想起Vanessa,想起孩子们,想起Vita和Ethel。想起这么多。他们也全都失败了吧?她忽然觉得对不起他们。她想象自己转过身,从口袋里拿出石头,回到住处。或许还来得及毁掉那些短笺。她可以活下去,她可以实行这最后的善举。但站在这及膝深的水流里,她决定不这么做。声音还在这儿,头痛也渐渐逼近。假如回到Leonard和Vanessa的关爱里,他们不会再让她跑的,不是吗?必须让他们放手。她踉踉跄跄地蹚过河(底下是黏糊糊的淤泥),半截身子已浸没在水中。匆匆瞥了眼上游那个穿红外套在钓鱼的人,他没有看到她。肮脏的黄色水面映着天空(近看才发觉这河不是浅棕,而是偏黄)。那么,这一刻就是最后画面了,一个穿红外套的男人在钓鱼,乌云密布的天空倒映在浑浊水面上。她几乎下意识地(她觉得自己是下意识地)往前走着,磕磕绊绊,而后石头将她拽进水里去。有那么一会,似乎依旧什么也没发生,似乎又一次失败了,似乎她可以轻易游出这冰冷的水;然而刹那间,围裹着她的水流却强有力地攫住了她,像是有一个健壮男子从河底跃上来,抓住她双腿拉向他胸口。那是完全个人的体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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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匆匆出门,身上穿着一件过厚的大衣。时为1941年。又一场战争刚刚打响。她给Leonard和Vanessa分别留下一封短笺,毅然走向那条河,深知自己要去做什么。可就算在这样的时刻,她依然忍不住分心看看那翠绿的草丘、那教堂,那零零落落的几头绵羊,身上闪闪的白光染了一层微绿的土黄,在渐浓的暮色里吃着草。她驻足片刻,凝望羊群,凝望天空,再继续往前走。背后隐约传来喃喃细语的声音;轰炸机在上空嗡嗡飞过,她抬头想看看飞机,却怎么也找不到。她走过农田,见到一个农夫(他叫John吗?),头不大,粗粗壮壮裹着一件土豆色的背心,正在清理一道横贯柳林的水沟。他抬头看了看她,点头示意,又俯首专注于那一沟褐色的污水。走过他身边走向那条河的时候,她想到他多么成功,多么幸运,清洗柳林里的水沟,真好。而她是失败者。她根本不是个作家,真的不是;她心想,她只是个很有天分的怪人。斑驳天空映照在昨夜雨后的水洼里。她双脚微微陷进松软的泥地。她是失败的。现在那些声音又出现了,呢喃低语,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在她身后,在这里,不对,声音转个弯,去了别处。又来了,头痛就快来袭,她确信无疑,如同天将欲雨。这种头痛可以把她浑身碾碎,然后取而代之占据身体。头痛就要来了,天上似乎又飞过轰炸机(究竟是不是她的幻听?)。她走到河堤前,攀爬过去,下到河边。有人在上游钓鱼,离得很远,应该不会注意到她吧?她开始找起石头,动作迅速,胸有成竹,简直像在遵循一道必胜秘诀。她看中的一块形状和大小都似猪头骨,捡起来使劲塞进大衣口袋时(毛皮领子扎得她脖子发痒),情不自禁留意起它冰冷的质感,它的颜色,奶咖中带点点苔绿。
部分翻译参考自 董桥《从前》之《戴洛维夫人》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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间歇性泪点低阶段又来临,我每天在地铁上,可能什么也没想到,就会差点掉眼泪。但忙到连找个时间哭一哭的机会都没有。 我昨天看戴黑叉写的游记,看到她说普利茅斯,我心里面就颤抖。就记起以前支撑着我的愿望,那些想象,我突然有点害怕,似乎过去了这么多时间,我没有走近它们一步,或者已经越来越远了。 Y说:“我的书吧梦还在,所以再苦逼也忍受用来攒钱圆梦。”然后就觉得一直在想退路的自己非常可恶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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